我家后院,围一道碎砖墙。去年春夏之际,根据妻的提议,把围墙开了个缺口,装上扇旧门板,从此,我家有了后门。 一户人家,前门自是有的,这不足为奇。若再有个后门,则可能是日了过繁荣昌盛的标志。到了"门前冷落车马稀"的时候,前门犹虽设而长关,要后门有什么用呢?但若老子大权在握,儿子又连升三级,这时敞开个后门,便会成为济世救人的措施,一些在前门挨不上号的,就可由此得福了。
《红楼梦》上刘姥姥进荣国府,开始也想走前门,到了荣国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,见满门口的轿马,才吓得她溜到角门。几个挺胸迭肚的看门人,仍不为她开绿灯,还捉弄她。亏了内中有个年老的不忍心,指给一条路,叫好"绕到后街上"。所以,刘姥姥也是靠走后门,才进了荣国府的。
我们这等酸寒人家,怎敢跟荣国府相比?虽也设了个后门,借于人于世毫无补益。妻立意兴这点小小土木,单单为她自己买菜方便。菜市,近在咫尺,就在我家后围墙外。以前,她每早去买菜,要先出机关大门,向右转,再向右转,绕好长一段路。现在,破后围墙而出,一脚便踏入闹市,真堪称为"方便之门"了。而且,对我的呆板枯燥的日常生活,似也添了些许新鲜的情趣。大清早散步,我迈出后门,一幅"杨柳岸,晓风残月"的画面,便蓦地推到眼前。因后门外这条街是临着穿城河的。河岸上一排排高高的杨柳,将它的万千条细缕,一半投向河心,一半投向街心。待天空渐渐被朝霞染红,绾不住的夜泊客舟,便纷纷解缆启航;而一担担菜蔬,一篮篮鱼虾,又沿岸沿街汇扰。早市,在"翠拂人首"的柳丝上开张了。枝头的黄鸟,掠水的紫燕,已习惯早市的热闹,见人不避不惊;连野凫,也敢来混迹于水边的的鸭群。爱在如镜的秧田里照影的折扣鹭,更常常追随着进城卖菜的乡下人,飞掠过岸柳上空——
两个黄鹂鸣翠柳,
一行白鹭上青天。
窗含西岭千秋雪,
门泊东吴万里船。
杜甫的这首诗,除了"窗含西岭秋雪",别的三句,都是我家后门外的寻常景色,而早市的场面,为杜诗所无,凑起来,仍是四景,古代诗人觅景,甚至趁大雪骑驴子背上,过摇摇晃晃的小桥,受冻,说不定还会挨饿,颠簸艰危。我却因妻出了个小小的主意,一扉开阖间,四景联骈而来,比古之诗人幸运得多了。其实,这主意也算不上什么异想天开,很简单,把后围墙打通就行了。我怎么早先想不到呢?自以为看破红尘,四大皆空的,哪知仍做了安囿于一墙之内的"面壁居士"。妻倒从未咕什么思想解放,冲破禁区,只因身负着家务重担,天天感受到绕路买菜的不便,迫使她须将眼光落到实处寻找克服的办法,于是遂成为"破壁英雄"。"触景生情",这扣门之景,若真正能使我目触之而生情,并一变情而为诗,再变诗而为稿费,三变稿费而为"怀中美酒盘中水饺(郭小川句),这功劳,大半要归于她。
然而这枕"黄梁梦",能够实现吗?老实说,我毫无把握。因为我是个冒牌诗人,其证据,往往白触一番景,一点情也生不出。即如被从杜诗中拉到我家后门口的那三景,确是"秀色可餐",然几度进出,习以为常,也就无动于衷。保况这景已为杜甫道尽,我虽身为后生小子,又怎啃得下大诗人嚼过的馍呢?至于早市一景,嫌太扰攘。高潮时,詈骂争吵,挤撞不休,形、声、影混合成团,错乱如麻,好象人间世突然浓缩、收紧。从市场这头到那头,几直公尺距离,挣得人筋疲力尽,而带回来的,可能只有几棵青菜,几块豆腐。--这样的印象入诗,好吗?
那么,早市一景,最无意味的了?又不然。富有诗意的场面,在我们这个小城的闹市上,不是没有发生过,虽然那是古老的往事了--一位面容清癯、飘然有仙凤道骨的老者,在爿肉铺前,停下脚步,解下能杖头半串青钱,命随在身边的童子,付给卖肉师傅。那师傅阔眉大目,立如松,坐如钟,袒露的胸肌结实如紫铜疙瘩。他拿起雪亮的钢刀,转身向挂肉的木架上,刷地削下半只彘肩,双手捧与老者过目,然后将青钱重挂上他的杖头,随即又从柜台抽屉里,取出笔墨纸砚文房四宝,恭谨地向老者面前铺开了一张纸。肉铺内外,突然静下来,观者如堵……老者何人?即后世所谓"扬州八怪"的班头板桥道人是也。熟悉地方掌故的父老说,郑板桥当年寓居此地时,拿现钱到铺打不到肉,要吃肉非打欠条赊帐不可。因为连卖肉的师傅都热爱他的字画,视他的每一笔墨迹若珍宝。碰巧,我后门口便有爿肉铺。半年前,猪肉紧张,柜台前顾客挤得里三重,外三重,现在,猪肉敞开供应,这店铺也不太为人瞩目了,我却一直观察着那里是否还会象当年郑板桥买肉那类韵事发生。结果很失望。是今天没有那种但爱欠不爱钱的卖肉师傅了,还是没有肯将墨宝付与屠者的郑板桥了?昔了板桥道人往矣,今之板桥道人安在哉?即此地尚有卖肉师傅文采风流似当年者,无今之板桥道人,这出戏也演不出。但如昔之板桥道人健康而长寿,一直活到今天,又会怎样呢?今天他的裔孙绵绵,繁昌可想;而有多少子孙,便有多少子孙的麻烦。自知青上山上乡以来,上了又一,下了又上,户口啦,招工啦,当兵啦,入学啦;待到有了个职业,跟后又调资啦,转正啦,甚至入团啦;入党啦,提干啦……子孙们遇到这些,不会不想到仰仗一下他们那位能书善画的老祖宗。家族大了,鱼龙混杂,间或出一、二不肖,难免闹出点什么乱子。虽说自"四人帮"被粉碎,讲法治了,而且也见到成效,被搅混了黄河水,还不能一下子澄清下来。俗话说:事在人为,法固然管着人,人又是管着法的,通融通融,后果可能大不一样。我们从《郑板桥集》的几通家书中得知,这位老先生的儿女心是极重的好歹都是自己留下的根,怎忍心撒手不管?凡此等等问题,种种麻烦都须靠他这个当过"七品官"的封建作孽,运用笔下兰、竹、石、菊诸君子清高孤介的形象,跟掌握在某些人手中的无产阶级权力打上几番交道才可望解决。于是他只好"俯首甘为孺子牛",拚老命挥笔不停。再说,他的书画绝艺,早在当年已"不独海内宝贵,即外服亦争购之"。现在国际市场向他敞开,他也得抓住有利时机,尽可能为子孙后代的家业捞点外快,搞点现代化装备,这就忙上加忙了。即或他未忘情于吾乡卖肉师傅的恐也抽不出身来重游旧地,重访旧雨,重述旧情啊!说什么"荥阳郑,有教歌家世,乞食风情"?那是当年!如果板桥老道人幸而健在到今天,幸而与我们一道生活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,但只要他冲不破儿孙辈的重重包围,便休想保持他原有的风流潇洒,为屠者打欠吃白搭肉,也非易事。莫看他是怪中之怪,能怪到底,才真算怪哩!
站在后门口看风景,竟想了这许多,越想越乱七八糟,就此带住吧!
一九八0年五月七日,仪征